道人山下垭口梁子唯一冬日“见春”的映山红 因为陌生,所以没有任何可以想象的模式和空间。 道人山就是这样。我几乎是带着最原初本真的心态完成对道人山的寻访过程的。在我攀登这座海拔3650米的山峰之前,只知道这是澜沧江西岸碧罗雪山山脉最雄奇险峻的一座山峰,也是隆阳区境内第一峰。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对道人山的直观了解。 最早听说道人山的时候,竟与童年的温暖记忆紧密相连。那时候,每年的一至三月,下午三、四点钟,总会听到村里的巷口传来抑扬顿挫的吆喝声:“卖雪——,卖雪——”,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可以吊起我们这些吃不起雪糕的农村孩子全部快乐的美丽声音。只花一分钱,或者用一个土豆作交换,我们手里就有了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那是怎样的一块东西啊!洁白,冰凉,甘甜,夹杂着我们一丝莫名的兴奋,喂进嘴里全身立刻一激灵。“这是道人山的雪呢!”卖雪的年轻妇女,对每一个伸手接雪的孩子都会这么说一句。“道人山远吗?”看着她熟练地把箩筐里紧裹在塑料布里的雪铲近扁平的饭勺,插进一根竹签,再用手一摁,浇上红糖水,飞快地制做出一根“雪糕”,我忍不住问她。“远,离这儿四十公里呢,今天早上四点钟我就从茨竹坪上山背雪了。” 伴随着童年这段温暖的记忆,道人山的雪在我的生命流程里静静地躺了二十多年。 2007年11月6日,保山日报社为庆祝第八个中国记者节而组织的赴道人山采风活动,让我知道了这3650米之上,是什么模样,二十多年的别梦依稀,就这样真切而深刻地走进了我记忆的谷地。 每年的记者节都与“立冬”不期而遇,所以注定每年的11月8日要与风雨同随同行,今年也不例外。6日晚,我们报社30余名编辑记者、保山山鹰户外运动探险俱乐部6名会员、隆阳区政府及瓦窑镇相关领导一行共约60人,冒着绵绵阴雨向道人山下的上河湾村茨竹坪自然村进发。大雾弥漫,冷风瑟瑟,山道陡峭逼仄,行程有了些许艰险的味道。因扎营的林场还在茨竹坪之上几百米,我们下了车又背着睡袋帐篷摸黑行走,天地之间迷濛一片,除了远处的几声柴门狗吠,山间的寂静几乎被我们一揽无余地拥进怀里。 每天睡惯了柔软的被窝,真不知今晚睡在雨中的帐篷是什么感觉。也许为了满足我们更近距离地接近自然的愿望,瓦窑镇的工作人员别出心裁地在林场院子里铺了一层松软碧绿的松毛,不意间却营造了无限的浪漫和闲情,我在踏进林场那一刻,心里涌起了阵阵感动。迫不及待搭起帐篷,钻进睡袋,于是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雨滴一下下敲击在帐篷上,伸手就可触摸到它的湿度,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想,就枕着滴水的氲氤迷迷忽忽到天亮。 毫无疑问,攀登道人山是要在雨幕中进行的。道人山,原名清峰顶, 1660年,明王朝大厦将倾,永历帝被清军将领吴三桂追击,率群臣往缅甸方向西逃。怒江西岸磨盘山一战,群臣失散,将军杨荣孤身北逃,行至澜沧江畔,见一座雄奇的山峰兀然矗立,苍山叠雾,气势非凡,遂入青峰顶为道,道号海轩,他食野苤菜为生,常扶贫挤困,百姓感恩,在他死后,当地人将这座山改名为道人山。 这么一座接纳隐世高人的名山,它的陡峭和气候的诡谲,容不得我们过多地猜想。一路上去,十米之外就看不到前方和后方,雨水刷刷地淋进雨衣下的裤腿和鞋里,寒冷中几乎没有机会端详沿途的风景是什么模样。只是脚步所到之处,皆是层层的杜鹃花,老树虬枝苍劲,小树枝叶繁茂,叶间那一个个正在蓄积力量的骨朵,就是来年春天的绚烂之源。临时兼作导游的上河湾小学的何校长说:每年二、三月份,这座山就是杜鹃花的海洋啊,从道人山3200米海拔的地方至山脚,花海一泻千里,简直美不胜收!这么多的杜鹃树围在身边,我一点不奇怪何校长情境之中自然抒发的感叹。特别是大垭口那个山谷,杜鹃花几乎是唯一的植物,密不透缝之中如果是“森林”,那就是杜鹃花林了。我们在大垭口休息时,何校长说,这儿叫大木瓜坪子,原来住着一家人,后来搬下莰竹坪了。这里一年四季旱蛙在树间跳来跳去,夜间蛙声此起彼伏,甚至还有旱蟹四处爬行。冬天,有雪鸡和岩羊,春天,这里的美景有一句诗最能形容,“看万山红片,层林尽染”,杜鹃花能把这块平地装满呢!听着这么煽情的描绘,我想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会专程来看杜鹃的。到时,但愿杜鹃花能够装满我的眼睛。 再往上走,我们简直是穿行在雾海里了。山路很怪,一段怪石嶙峋,一段丛涧小路,交替纵横,或让人气喘吁吁,或让人宁静如兰,一段行程的魅力或许就在这欲擒故纵之间,让人弃之不得,舍之不能。行至山腰,见一巨石,高十余丈,“横刀立马”挡在前面,一道巨大的裂缝贯穿上下。原来这就是“雷劈石”,据说是某日一个炸雷将岩石劈成两半而成。巨石的旁边仍有顽强生长的树。 为了给我们消除疲劳,同行的段大嫂唱起了山歌,51岁的段大嫂是白族,也是远近闻名的“山歌大王”。在她眼里,蓝天白云,四时变幻,农田耕作,什么都可以顺手拈来,成为流畅的音乐在林间流淌。特别是她的情歌,更是婉转动人:“月亮出来月亮清,阿妹唱歌好声音,喝得阿哥心头痒,踢破脚趾赶来听。送郎送到十里坡,再送十里不嫌多,有心相送一百里,又怕别人笑话我”。她的歌声刚落,同行的男歌手又对道:“山对山来岩对岩,小河隔着过不来,哥端石头妹兜土,小桥造起走过来。与妹相会溪水边,溪水清清映蓝天,叫声阿妹过来看,一对鸳鸯在里边……” 一个村庄对一座山的依恋,也许最能体现在茨竹坪。这个只有82户人家的小山村,依山傍水,恬静而舒服地躺在道人山的臂弯里。站在村里远眺道人山,犹如在眺望一个云雾里的神话。在这1800米的高度,绿树成荫,村外梯田,一层接一层,一条小河穿村而过,田埂边牛羊成群,那幅田园牧歌很是让人陶醉。茨竹坪人除了种田种地,饲养牲畜或外出打工挣钱,很多人家一年四季都喜欢到山里砍竹子扎扫把卖,一天挣一、二十块也是常事。当然,七、八月上山采野苤菜也是他们一年中最快乐的事情。 茨竹坪是一个多民族聚居村,有彝、白、傈僳、汉四种民族。他们都能歌善舞,和睦相处在道人山下。一路上,他们歌声不断,使我们的旅途充满欢乐。彝族村民阿龙还对我说,如果以后来道人山旅游的人多了,他就想成立一个马帮,专为客人驮运行李、食物,甚至可以让客人骑马上山,那就有意思的多了。这个想法真好,我立刻表态:下次我就坐你的马吧。 上到3100海拔时,松林、栎树林,杜鹃林逐渐隐退,大片大片的高山草甸出现在天际线上,脚下的草丛中,隐约露出些衰败了的野苤菜。段大嫂扯一朵发白的苤菜花说,经过杨老板八年的保护,道人山的野苤菜又长起来了,今年收了4万斤呢。她说的杨老板就是原上河湾村支书,现在的瓦窑镇干部杨学银。据说八年前,道人山基本处于自由放牧状态,牛马踩踏加上肆意采挖,野苤菜已濒临灭绝。野苤菜是多年生草本植物,花叶可以做菜,且具有丰富的营养价值。每年的晚春三月,几场谷雨过后,苤菜幼苗就会破土而出,到了农历六月二十五,漫山遍野的苤菜不会长至一两尺深。这时候,四周的农民就会背着竹篮上山采割,腌制后的野苤菜酸香可口,畅销滇西,据说每年都可以采几十万斤,是当地农民的一大收入。野苤菜可是个怪东西,它能忍受3100海拔大雪的覆盖,却不能接受牛羊马粪的污染。只要牛羊的粪便接触到它的根部,它很快就死了。所以过度放牧使它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几乎绝迹。瓦窑副镇长杨顺启告诉我,道人山共有国有林33000多亩,树种多为果松、核桃、杜鹃。1985年以来,道人山国有林开始实施保护,杨学银承包了道人山野苤菜项目,每年给林场交2万元承包费。他在山上建立了保护点,长年聘请三名工作人员巡山护野苤菜,七、八月采割期增至十六、七人。几年下来,野苤菜年产量已恢复到4万斤。由于供不应求,今年每斤生苤菜的价格已到9元,腌制好的每斤20元。段大嫂还告诉我,连着8年她都上山帮杨老板采苤菜,每采一斤可得1.2元,在山上做工一个月,她可以收入七、八百元呢。看到大家宝贝似地护着野苤菜,我不由得为道人山一种植物的命运欣慰不已。 杨学银的保护点,其实就是我们道人山之行第二个扎营的地方。在这个稍微背风的偏坡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度过的寒夜,也是永远难忘的不眠之夜,就是2007年11月7日的道人山之夜。从下午两点到达宿营地起,大雨一直下个不停,我们六十多人分散在四、五个火塘边烤湿透了的鞋袜。 大块吃羊肉,大碗喝羊肉汤,在少数民族的情歌对唱中尽情篝火晚会后,我们各自钻进了临时的帐篷。这晚我们睡的是十几个人一间的大帐篷,寒风和阴雨不停地灌进来,蚕一样蜷缩在睡袋里,竹片搭的大通铺头高脚低,随时担心身体会滑下去,除了冷还是冷, 脊背嗖嗖地发凉,膝盖的风湿酸痛一阵紧似一阵,睡不着,很想给家里或朋友打个电话,聊聊天,手机却没信号。就这么在睡袋里与寒冷对抗着,在3100米海拔的地方,我度过了我的第八个记者节。也许,待到将来回味这段经历时,我记忆的触角,会比哪一个记者节都扎得深。 茨竹坪的人都说,到道人山,一看日出二看雪,三看杜鹃四看苤菜。那么在这个不着边不着岸的季节,我们能看到什么呢?其实,能看到什么我并不特别在意,一座山的神韵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存在的,季节只是它不同的外衣,就看我们用什么眼光,站在什么角度去欣赏它、品味它、发现它了。这四样东西,分别处于不同的季节,要想都看到,就得付出几次的努力。这次看不到,也许以后我就会在不同的季节对道人山有不同的念想,也挺好的。 8日凌晨六点半,只听帐篷外有人喊:要看日出的快起床啦!有这样的事?我一骨碌起身,钻出睡袋来到外面,只见天幕上繁星闪烁。天晴了!我飞快地做着准备工作,七点准时向3650米的清峰顶出发。 天渐渐亮了,到达3300米那个叫干塘子的地方时,一抹霞光从云层中破出,远处群山苍茫,澜沧江玉带般蜿蜒而去,天地的博大使世界万物渺小而空灵。远眺清峰顶,云雾缭绕,天地合为一体,感觉那就是神灵居住的地方,而且那么高 道人山脚充满纯朴民风的村庄——茨竹坪 本报记者 苏加祥 摄不可攀。我和掉队的杨华在护林员李学明的陪同下向上攀爬,原来,海拔越高的地方,树木越是稀疏,就像触手可及的天幕把山顶的植物都压矮了似的,遍及高山草甸长得最多的是没至膝盖的箭竹,古诗里说:“山高人为峰”,我现在真正体会到了云雾在手掌之上飘荡穿悠的感觉。上顶前李学明告诉我,清峰顶终年云遮雾绕,气候变化无常,一日之间阴晴不定,果不其然,山顶的清风寺,海轩道长的石屋无时无刻不隐匿在云雾中,猛烈的大风永不停息地从开阔的山岗吹过,爬山时脱了的几件衣服,此时,不得不随着寒风一件件套在身上。很遗憾,我在清峰顶没有看到日出,不由得想起7日上午上到半山时,同学毕蕾跟我描述的十年前她在道人山雪山之巅看日出的情景:天宇茫茫中,一轮红日从雪线下喷薄而出,人完全处于忘我的境界。她说:“在高黎贡山看日出,太阳是在肩膀上升起的,而在道人山看日出,太阳完全踩在了脚底。能够比较两座名山日出的不同感觉,真是一件奇异的事情。”也许是很少照到阳光,石墙上布满了青绿的苔藓。据说这间孤独的石屋是海轩用化缘的钱请大理石匠从瓦窑大河搬运石头建盖的,历时三年才建成。寺内的佛像也是由大理石雕刻的,从残留的香柱和缠绕石柱上的红布看,香火还极为旺盛。李学明说,方圆几百里的人,不论求财求仕还是求福祈子,都喜欢上道人山而且还很灵。仔细端详,支撑石屋的两根石柱刻着副对联:想当年匹马单刀是何人忠心义胆,看仙境神威圣相正对着绿水青山。这副对联,也许是后人对海轩前后两种人生的感慨吧。村里人说,道人山除了海轩,后来又有两位道士在这里修行,一个是王道人,一个是彭道人。王道人常以道人山竹子为材料编织簸箕挑到山下卖,偶尔也到附近村子化缘,与当地百姓关系很融洽。之后的彭道人是四川籍人,靠箍桶为生。传说他行踪神秘,道法高明,在本地没有收俗家弟子,解放前病逝,葬于上河湾某地。 道人山还留有海轩道长的衣冠冢和“舍茶寺”。衣冠冢就在石屋后面不远处,因为上百年雨水的侵蚀,现在仅残留着一堆黑石头,墓碑的字迹已模糊了。“舍茶寺”是海轩道人在崎岖的山路边建盖的寺庙,他让两个徒弟每天在寺里烧水,专为上山砍柴、放牧和来往的游客供应茶水,或救治雪天过山冻僵的马群和旅客。如果说清风寺是海轩道长潜心修炼的地方,那么红花寺,就是他避寒修身的“行宫”。我和杨华下山返回茨竹坪时走岔了路,竟误打误撞走到了著名的红花寺。红花寺因春季到来时漫山遍野的红杜鹃、山茶花竞相怒放拥裹了寺庙而得名。据说寺庙也是由海轩建盖,冬天,清风寺常被大雪覆盖,生活极不方便,海轩就到红花寺烧香。以现在的眼光看,红花寺只是一座简陋的寺庙,庙里的一幅字很有大彻大悟之感:“寂寞人世间,且喜身无主,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 但庙外却是另一番风景,这里树深林密,曲径幽幽,掩藏在林间的石桌和石臼更显出古朴和清雅。石臼绝非寻常人家所用的那种,据说是当年海轩道人用的。传说中海轩道人将石头放在石臼中,杵棍所及,人们想要什么石头便变成什么。很多的传说,使人在道人山的行走,处处都与“神”有关。走在寂静的林间,踩着松软的落叶,树枝上飘飞的苔藓很容易让人产生在丝绸古道行走的错觉。 链接: ;道人山风景录(之二) 道人山风景录 (之三) 全文共6261字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