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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乡”年猪饭

时间:2009-11-30  来源:保山日报网  作者:赵汝忠
  “杀年猪、请年猪客”在昌宁县农村是一件极为普遍而又隆重的事。每年秋季收种结束,忙碌了大半年的庄稼人才有空闲来细细品味一年的收成,脸上挂着或浓或淡的喜悦。冬闲时节,是农村办喜事的季节。讨亲嫁娶、竖柱上梁、合财门等喜庆之事一件接一件,让人在农闲里忙不过身来。而一般农家每年必有的一场客事就是请年猪饭了,无论家境贫富,年底杀个年猪,请亲戚朋友左邻右舍来吃一顿年猪饭,热闹一场,是茶乡农村的一大传统风俗。这一天,远亲近戚、相好伙伴、左邻右舍汇聚到杀年猪的人家,拉家常、叙友情,吃上一顿年猪饭,品一口乡间小酿,亲情、友情、乡情也就升华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茶乡”人家时兴杀年猪、请年猪客。但这一时兴定然与农村的客观条件有关,乡下人家离集市远,到集市一次不容易,也不可能天天去赶集,加之乡村赶集的日子间隔时间长,解放前赶的是十二属街,每隔十二天才赶一次集,到现在也要隔四天才赶一次,不可能天天都买到东西。更何况在过去很长的年月里,农村普遍都贫困,农家经济拮据,手头不方便,有物也没钱买。遇上远来的客人突然登门,家里没有一点肉类储藏就会措手不及。如果有一盘香喷喷的腊肉,再宰上一只鸡、炒上几个素菜,就可以体面地招待客人了。再说,辛苦忙碌了一年的庄稼人,到了冬季杀个年猪,犒劳犒劳自己一年来的操劳也是应该的。更重要的是,冬季杀猪,天冷肉不易变质,不论是做油炸肉、揣香肠,还是腌火腿,都可长期保存。陈年的火腿越陈越香,有些家境殷实的人家甚至装着两三年的火腿。年猪,成为农人辛苦一年的希望;腊肉,滋润着农家一年四季的生活。
  昌宁人说话办事轻声细语,即便是请亲朋好友吃年猪饭,也不会张扬地说“某天,我家要杀年猪,来我家吃年猪饭”,而是说成“某天,到我家吃小箸旺子腌菜”。“旺子腌菜”成了请年猪客时约定俗成的代名词。
  在农村,请年猪饭也是一场喜事,杀猪的日子照例要选一个黄道吉日,图的是来年六畜兴旺,大吉大利。昌宁人相信万物有灵,相信所有的灵魂都有自己的尊严,一个铁定的忌讳是属“猪”的这天不能杀猪,因为它是猪的“本命日”。这天动刀,有将猪斩尽杀绝之嫌,以后养猪就不顺,也不仁道。
  杀年猪这天,庄稼人的一切农活都停下来了。杀猪的人家前一个晚上就准备好烫猪的大锅,挖好地灶,搭好临时灶头。天刚蒙蒙亮,来帮忙的青壮年男子就已聚拢,主人家便开始烧烫猪水,给请来帮忙的人们煮一顿自家焐出来的糯米酒。冬天的清晨白雾清霜,裹一身厚厚的棉袄显然行动不便,吃上一大碗红糖煮糯米酒,一身的暖就活泛起来了。吃过早点的男人们脱去棉袄,捋起袖子擒拿起已催了大半年的肥猪。他们按头、扯脚、拉尾巴,把年猪按倒在地。有专门拿绳子的人,麻利地扎上猪嘴,大家再七脚八手地把猪抬到早已准备好的桌子上,院子里便传出了“八戒”的嚎叫声。这声音在庄稼人听来是一种愉悦、一种满足、一种吉祥。庄稼人都认为猪的叫声越响亮清脆,越是大吉大利。一个手脚利索、经验老道的掌刀人,提起刀子往猪的咽喉刺下去,鲜红的猪血便喷涌而出。在农村,杀猪讲究很多。持刀杀猪的人杀猪时要干净利落、一刀杀死,才寓意着主人家来年事事顺利。而且,杀猪也不能伤到猪的心脏,否则杀猪人来年会遇到伤心的事。人们通常还用喷涌而出的猪血来占卜一家人的财运,猪血越多越鲜艳,意味着来年财源越广越丰。因此,主家对猪血很是看重,要请个经验老道、手脚利索的人来接血,接血时不能泼漏,泼漏了就被认为是破财,不吉利。
  这一天,前来吃年猪饭的老人们围着火塘边烤火烧水,边烤小罐茶。烤一烤、簸一簸、再烤一烤,烤到喷香时,便往茶罐里冲开水。茶水煮得浓酽,倒在小瓷杯里,宛如琥珀,醇香扑鼻,老人们小口小口地品咂着。火塘边,他们回忆着往事,也说着当下的好日子。喜欢喝酒的老人,还端上一杯当地产的小甄酒,与儿时的伙伴你一口我一口地轮着抿。酒香浓浓,酒话长长,已走过的长长日子,便浓缩成浓烈的包谷老酒,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这一天,玩得最高兴快乐的就数孩子们了。在笔者童年时,小孩在杀猪这一天是不用放牛、不用放猪,也不用割猪草的,并且能享受吃肉、玩耍的待遇,非常悠闲、自在、快活。孩子们三五个一堆,一边吃着香喷喷的油炸粉肠,一边撕着火烧肉,一边滚着竹篾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地表演杂技。当然,最高兴的事情还是莫过于玩猪尿泡了。把刚刚洗出来的猪尿泡插上一截竹管吹一吹,放在平滑的石块上揉一揉,再吹一吹,又揉一揉,直到吹得又圆又亮,用线扎好口子,就成了一个滚圆的“尿泡球”。那时,乡下的孩子缺少玩具,有一个尿泡球当足球玩,已是一件让孩子们兴奋的事了。你拍一巴掌,我踢一脚,笑声随着“尿泡球”飞来飞去,平静的乡村荡漾着一阵阵欢声笑语。今天的孩子们已经不用放牛、放猪、割猪草了,也不再缺少玩具了。但这天能与平日少见的伙伴一起玩耍,依然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青壮年男人收拾好年猪的头蹄下水后,就坐下来围在桌子边玩扑克喝酒。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地出着牌,酒却一羹一羹地累加。乡下酒风浓烈,男人们在酒桌面前,都变得豪爽、大气起来,牌桌成了男人们一博输赢的战场。幸好,牌桌上没有输的人,只不过,有的赢了牌,有的赢了酒。几盘过后,大家都兴奋起来了。平日里拘谨的汉子,也变得豪爽了;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也风趣幽默,滑稽起来了。烈烈的酒,助长了男人们的豪情,卸下了他们生活的压力。而那些不喝酒的就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地插诨搭茬,增加一串串笑声。男主人忙着把肥肥的粉肠切成几段,放到油锅里炸黄,给玩牌的男人们当下酒菜,也让老人、孩子尝个鲜。有时,主人家还会切上一盘上好的小里脊肉,让客人烧肉吃。女人们则不停地忙着拣菜、切菜、炒菜,厨房里传来一阵阵“笃笃笃笃”地剁砧板声,肉香伴着小媳妇、大姑娘银铃般的笑声飘满了农家的院子。
  开饭了,饭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年猪菜。炒的,炸的、煮的,煎的,凉拌的;红的、白的、绿的、黄的,褐色的,让人们目不暇接。当然,人们最爱吃的菜当数旺子腌菜。这道菜是年猪饭桌上一道最有特色的风味菜,是用油菜花腌菜烩热猪血而成的。吃起来酸香可口、韵味独特,是道老少都喜好的地地道道的年猪菜。而且,用旺子腌菜来蘸水煮三线肉,脆、甜、辣、酸、鲜,吃到口里,一点都不觉得腻。用这道菜来代表年猪饭、请年猪客是当之无愧的。饭桌上必不可少的还有凉拌干生。菜花腌菜拌生肉的做法很特殊,先将精瘦肉剁成末儿,用酸藤子(类似柠檬)将鲜肉蛰熟,然后再拌在菜花腌菜里,加上芫荽、胡椒、味精、油辣子等作料而成。如果在这道菜里再刮上一点山胡椒树根的皮,那味儿就更鲜更美了,因为山胡椒的特殊药香味可让这道凉拌菜变得更加酸鲜可口。此外,洪麯肉、猪血烩排骨也是年猪饭桌上口味鲜美的特色菜,也颇受老少欢迎。前来做年猪客的少者几十人,多的上百人,主人家要摆十几桌甚至几十桌年猪饭。那份热闹,是农家一年里的光彩和荣耀。
  冬季,走进乡下农家,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满了香肠、火腿和一条条的腌腊肉。这些腊肉要一直晾到干透才收到阴凉通风的楼上储藏起来。孩子们嘴馋了,就拎起菜刀割上一截香肠;来客人了,主妇拿起砍刀,砍上一大块火腿下锅招待客人。在外的亲人回家探亲,临走时,家里人就会送上一个火腿给他们。农村人口拙心实,便把浓浓的亲情都捎在醇香的火腿里了。在外的游子,吃着家里的火腿,亲情便浓缩了。再远的他乡,也不过是家里饭桌的延长。
  杀年猪、请年猪客,其实是乡邻间增进感情和友谊,亲友间团聚的纽带。平日难得一见的亲朋好友,这一天都来了,坐下来叙叙旧,拉拉家常,在外谋生的亲友还会给大家讲讲外面的所见所闻,讲讲外面的世界,在融洽温馨的气氛中彼此道出对生活对人生的感悟。杀年猪、请年猪客,是忙碌了一年的庄稼人不可或缺的喜事,是慰藉庄稼人心灵的春风和甘霖。因此,茶乡农家的年猪饭也就代代相传,年盛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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