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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字如晤”——笔尖下的岁月

时间:2017-11-06  来源:保山日报  

“见字如晤”——笔尖下的岁月.jpg

  每个人都会有过这样的感受,就在某一刻,被什么东西触动,心里忽然漾满了柔软的感动;或者只是匆匆掠过的某缕思绪,便将感觉带到一种美妙的境界中去。那种刹那间的神飞,如无痕轻风忽临静水,涟漪如花。

  不是吗?最近整理箱柜,发现有几封书信压在箱底,有父母给我的信、朋友间相互传递友情的信、妻子或是女儿的信,零零总总也就是十来封。每一封信都是一段终生难忘的往事,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一席难以述说的生活工作中的酸甜苦辣,重新读之,把我带回那“见字如晤,纸短情长”的岁月。

  首先想到的,却是民间流传的一则笑话:说古时有个少年在外读书,因贪玩成绩不佳。适逢梅雨季节,老天总是下雨,于是该少年给家中父亲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内容是“老夫下大两,有命带命来,无命带线来买命”,看着很暴力,像是被人绑架了。好在其父知其子,知道儿子把“天”写成了“夫”,“雨”写成了“两”,“伞”写成了“命”,“钱”写成了“线”,原意是“老天下大雨,有伞带伞来,无伞带钱来买伞。”拆信时有客人在旁,他为儿子的错别字感到羞愧,于是回信说:“堂中有客人,几乎羞死我!”这位父亲也是个白字先生,把“堂”写成了“学”,“客”写成了“容”,“几”写成了“儿”,“羞”写成了“差”,于是就成了“学中有容人,儿乎差死我”。这就是流传于民间的关于大“白字(即别字)”先生与小“白字”先生的故事,意在教育少年时,要好好读书。社会生活,写信是日常之事,切不可当那“白字”先生。如收信人地址“昆明”写成“昆阳”,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若有大事就被耽误了。当然,现在的网络文字,也有白字连篇的,如“蜡烛”写成“辣竹”,“感觉”写成“赶脚”,是故意而为之,另当别论。

  我们这一代人,生活离不开写信。从社会关系来说,有同学、同事、亲戚、朋友,需要联络,需要问候,需要相互代办事情,这就是现在所说的“人脉”;就家庭关系来说,我们与父母之间,与儿女之间,夫与妻之间,总会有或长或短的分离,都会有牵挂,都会有叮咛和嘱托,这就是亲情。那个时候没有互联网,没有QQ,没有手机短信,也无微信。给远方的亲人,即使是短暂离别的朋友,想要介绍家乡的变化,或者说点知心体己的话,打电话太贵,拍电报三分钱一个字,最方便最能充分表达思想情感的就是写信。

  信写好了,到邮局寄出,就在心里计算着到达的时间和回信的时间,这是一种焦急的等待。“云中谁寄锦书来?”这种等待是美妙的。特别是恋人之间的信,左等不来右等不到,就会红着脸去邮电所问有没有自己的信,听说没有扭头就走,直骂那个“负心的人”。一旦有信,看一下信封,是熟悉的笔迹,脸上一红,心里一喜,迅速放进衣兜里,生怕别人抢了去。再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的读。要是父母收到儿女的信,拆信前先擦擦手或蹭蹭衣衫,近乎教徒般虔诚。不识字的就请人念,有时念一遍不行要念两遍,生怕没有完全理解儿女们所说的事情。识字的找出老花镜,坐在房檐下石凳上一字一句轻声念。总之,信纸上落下的每一个字和标点,还有不慎滴下的墨汁,都是人世。

  少年心事千阙歌。现在的年轻人不会知道,过去的年轻人谈恋爱,即使天天见面,相恋之情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就写信。花一个晚上、两个晚上的时间,写了撕,撕了写,字斟句酌,满意了,折成漂亮的形状,找个信封装进去。再见面时,趁旁边无人,红着脸悄悄塞给她(他),轻轻说一句:“回去再看。”收信的他或她也脸一红,急急忙忙收好,羞答答转身离去,就像做贼似的。我当年参加“农业学大寨工作队”,住户家有一个小伙子跟本村一个姑娘谈恋爱,他写给姑娘的信,姑娘给他的回信,都拿给我看。我现在后悔没有把信的内容抄录下来,那完全就是在信里对情歌,有五言句、七言句,你来我往,情感和韵律相当契合。男的怎么写,女的怎么回,先是什么,后是什么,好像都是有路数的。当时就想,这是不是流传在民族地区的一种写恋爱信的模式。如果说是文化遗存,现在也肯定失传了。

  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信的,但写信曾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因为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家里就母亲一人拉扯着我们姐弟几个,所以父亲经常写信回来问家里的情况。母亲也要我写信给父亲,说我读书的事,说家里柴米油盐的事,说阿公胃疼的事。父亲写信回来,同时会给阿公寄回一种“桂附理中丸”的药丸,这也是我最早知道的治胃病的药。只是那时医疗条件差,阿公在六十三岁时仍因胃疾离去,父亲从电报中得知阿公病重从昆明赶回时,已是阿公出殡之日,好歹算赶上送阿公一程。

  我写得最多的还是帮寨子里隔壁邻舍写的信。在农村,谁家的娃娃在外地当兵或工作,或有远亲,互通信息就靠写信。但那时的大人们大多不识字,至多是解放初期上过几天扫盲班,认识的那几个字也写不了信。我在寨子里上学的娃娃中是语文较好的一个,就成了姑妈阿孃大爹阿叔们的“代言人”。他们收到亲人的信会让我帮念,念完后又要我帮写回信。他们口授,我执笔,写好后念给他们听,看是不是他们想要说的话。他们也会认真的想,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别看我那些乡亲们文化水平不高,他们表达感情的语言非常丰富和质朴,我文绉绉的用词常被他们改成如同唠家常一般的大白话,却情真意切。以至于我后来写文章,大抵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不隐约其辞,他们都是我的老师。后来我参加了工作,信也就多起来,什么托人办事的,朋友间相互问候的,以及聚散匆匆,暌违之后,有所见闻,有所感怀,则乘兴奋笔,藉通情愫。

  写信对字的要求高,虽不一定是书法家,至少字要清秀,不能像画天王符一般,让人看不懂。特别是给长辈写信,必须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工工整整,否则不够礼貌。有时写得匆忙,字写得不够规矩,还要在最后写上一句:“草草不恭。 敬希原宥!”

  十几年前,在下巷街邮电局门口,就有两个老人常年累月在那里代人写信。他们的字不算好,但至少不会像本文开头那样的白字先生,让人一头雾水。来写信的大多是妇女,有的还抱着孩子,坐在一旁凳子上口述,老人低着头写,间或抬起头来问上一两句。写好后,从抽屉里取出信封,按照对方提供的收信人,寄信人的地址、姓名写好,将写好的信折叠起来装到信封里。替人写一封信的报酬,包括信封、信笺在内,只收两毛钱。寄信就到邮局柜台前去办,平信八分钱,航空信一角,挂号信两角。他们也代人写合同、协议、申请等,只是后来识字人越来越多,文盲越来越少,代人写信这一行业也就逐步萎缩,两个老人也就不知在什么时候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消失了的,其实是书信这一种情感交流的方式,这一种传承了几千年的应用文体。

  书信的历史是非常悠久的。中国最早关于通信的记载,是来自殷墟出土的甲骨文,记载着殷商盘庚年代(公元前1400年左右),边戍向天子报告军情的记述。《诗经》中也有“简书”的记载,是用兽骨刻上文字,由通信兵传递的官府紧急文书。《史记·扁鹊仓共列传赞》:“缇萦通尺牍,父得以后宁。”说明在西汉时期,书信就已经盛行了。只不过,不同的时代,书信有着不同的称谓。在上古时代,书信被称作“书”“牍”“尺牍”。“书”就是书写、记载;“牍”是指写字用的狭长木板,因“私人书信以一尺之牍”,故而“牍”和“尺”连用,就合称为“尺牍”。到了中古时期,又有了“笺”、“札”“函”“简”“信”等用语。“笺”是给上级、尊贵者的书信,具有礼敬色彩;“函”在甲骨文中指盛放箭矢的容器,古代重要的书信、公文大多加封套,或置于加封的竹筒里,以示庄重,这也是信封的来历;“简”是指写字用的竹片,“千古心期凭寸简,九州容易入斜曛”,后来人们就把写在纸上的简短的书信称为简。清代后期,代之而起的是“信”。持有信物的使者称之为“信”,传递家书的人称为“信使”,“信件”也被广泛使用。

  别小看了书信,从古至今衍生出一个庞大的、也是最古老的文化产业。

  邮驿与烽火台是最古老的通信方式,还在殷商时代就已逐步形成了传送官府文书的严密的邮驿制度。秦朝在全国实行“车同轨、书同文”,建立了以国都咸阳为中心的驿站网,制订了邮驿律令,是中国最早的邮驿法。到了汉代,规定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三十里置驿,是供使者出巡、官吏往来和传递诏令、文书的通讯组织,是军事通信的重要保障。元朝时期,邮驿改称为驿站。明朝时期开辟了海上邮驿,全国建有驿站1600多处。再后来,邮局代替了“驿站”,专司电报书信包裹的收发传递工作。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邮递员是这个社会最受企盼的人,他们身穿邮电绿,骑着同是邮电绿“永久牌”28型加重自行车,车后架上搭个绿帆布邮包,走村串巷,收递信件。一般的信可以他人代收,挂号信就一定要本人签收。寄信可以自己到邮局去寄,也可以交给邮递员,他会按你的要求贴上邮票,直接帮你寄出,被称为“绿衣使者”。只是当今随着电商的崛起,快递业务的飞速发展,投递业务不止是信件,还有各种各样的网购物品,邮递员正在被“快递小伙”取代。

  邮票是邮政机关发行,供寄递邮件贴用的邮资凭证,分为普通邮票、纪念邮票、特种邮票、航空邮票、快递邮票、挂号邮票等。邮票题材包罗万象,方寸之间集纳了大量的人文信息。每个国家发行邮票,无不尽选本国最优秀、最美好、最具代表性或纪念性的东西,经过精心设计,展现在邮票上。涉及的内容更是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方方面面,各行各业应有尽有,使得小小的邮票成为包罗万象的博物馆、容纳丰富知识的小百科,邮票也因此被誉为“国家名片”。于是就有集邮爱好者,对邮票和邮品进行收集、整理和研究。

  一封书信其实就是一段历史,特别是名人书信,较之公开言论,更能反映书者的真情实感,同时具有史料、文学、书法、文物等多方面的价值。2015年10月,屠呦呦获诺贝尔医学奖,三封“屠呦呦书信”在网上公开拍卖,内容涉及青蒿素的研究和知识产权保护的问题。两名买家成功拍下这三封信,每封信都上万元,可真是“家书抵万金”了。不过屠呦呦不同意公开售卖自己的书信,卖家尊重屠呦呦的意愿,最终决定撤拍。也许有人会问,自己写的信怎么会在别人手里?事实上,我们的信都是写给别人的。

  光阴荏苒,岁月匆匆。这些年兜兜转转不知忙了些什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曾写过信,也不曾收到过信。随着电话、手机、网络等现代电子通讯设备的普及,过去千里鸿雁传书的方式已成为历史。手机短信、微信、微博,发QQ和电子邮件,这样的通讯方式更快捷。朋友有事、爱人思念,不再需要白纸黑字,只需要在电脑键盘上一敲,鼠标一点,一封信就轻松发送。或者在手机上用拇指一划拉,先前用一百个字都说不清楚的感受,现在用一个表情图标就能代替。我们渐渐习惯了用这些共享的图标,来表达趋同的心情。很难想象有一天《鲁迅书信集》变成《鲁迅微信集》,这未免太缺乏美感了。不可逆转的是,微信取代了书信,家书抵万金的时光一去不复还了。

  如今翻看着这些以前的家信,往事依依,真个是“见字如晤”了。亲情化成字,字积淀成了岁月。岁月已逝,家书还在,人在微醺的状态下,三两步就跌进旧梦扑蝶的意绪里。(高 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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