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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白尾梢虹雉的神秘世界

时间:2020-08-10  来源:保山日报网-保山日报  

  寻找白尾梢虹雉巢。 高 歌 摄

  高黎贡山高山环境中,一只展翅飞翔的白尾梢虹雉犹如一道靓丽的彩虹。高 歌 摄

  山峰林立,怪石嶙峋是高黎贡山高山的现状;云雾缭绕,甚至大雪纷飞是高黎贡山高山的常态。白尾梢虹雉就生活在这高山之上,我们的寻巢研究和拍摄也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高 歌 摄

  听命湖是高黎贡山上的一个高山湖泊,有着能“呼风唤雨,听人命令”的传说,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在这神秘的听命湖附近,就分布有白尾梢虹雉。陈奕欣 摄

  白尾梢虹雉,一种有着彩虹般绚烂羽色的大型高山雉类,它们沿喜马拉雅—横断山狭窄地分布于我国西藏自治区东南部、云南省西部和西北部,以及国外的缅甸东北部山地和印度阿萨姆邦东北部局部地区,栖息于海拔2500—4200 m的高山和亚高山生境中。由于它们深藏在横断山区的雪山之巅,空灵缥缈、忽隐忽现,因此成为许多观鸟人心中的“神鸟”。如同它们生活的横断山高山地带一样,在鸟类学界,白尾梢虹雉也一度保持着神秘,是“仙鸟”般的存在——

 

  白尾梢虹雉的芳名早就存在于我的世界中,它们的身影曾几次在我的世界里呼之欲出,却又久久不揭神秘面纱,让我迟迟未能与之谋面。

  2010年初秋,我刚步入西南林业大学校门,参加了学校观鸟协会,就听说学校里有两个很厉害的老师在高黎贡山研究过白尾梢虹雉。但白尾梢虹雉是什么?那时我能看到的只是其中一位老师在执行保育领袖计划(CLP)项目时制作的T恤背面印着一只奇怪的大鸟,据说那就是白尾梢虹雉。

  直到2014年夏天,我才第一次有见到白尾梢虹雉真面目的机会。这一年7月,我跟研究组里的梁丹师兄还有三个护林员一起前往高黎贡山的一个高山湖泊——听命湖,我们在海拔3000—3800m之间绵延起伏的山脊上穿行了20多公里。快到达目的地时,我跟师兄看到了一串雉类的脚印和几堆鸡粪,傍晚在目的地的火堆旁跟同行的护林员聊起这事,护林员说这是被他们惊飞到山下那只“大野鸡”的痕迹。我请护林员在《中国鸟类野外手册》中指出这只“大野鸡”,这正是我们想找的白尾梢虹雉,是一只雌鸟。没想到第一次能见到白尾梢虹雉的机会,就这么白白错过。

  同年国庆期间,我们在高黎贡山选择了两个点布设红外相机以监测白尾梢虹雉的野外活动情况。在其中一个点布设红外相机时,我第一次听到白尾梢虹雉的叫声,并完美地再次与它擦肩而过。那是我们在开展白尾梢虹雉的研究点布设完红外相机准备下山时,我给一同上山的伙伴们拍照留影,恰在此时,站在山崖一个突出的岩石上摆好造型的同伴们看见一只白尾梢虹雉雄鸟掠过我身后,可等我转身时,它却已消失在茫茫箭竹林中,我再次遗憾地错过了它。

  然而有过与白尾梢虹雉擦肩而过经历的人也不止我一个。曾经有一位英国老人,不远万里,漂洋过海;不辞辛苦,翻山越岭;不计成本,聘请专家和向导,专程来高黎贡山看白尾梢虹雉。但他第一次登上高黎贡山时,因天公不作美,连续下雨,没能看到白尾梢虹雉的身影。第二年春天,这位老人再次登上了高黎贡山,这才如愿以偿,目睹了钟情已久的白尾梢虹雉的仙姿。这位英国老人名叫詹姆斯·吉德哈特,是世界雉类协会的会员。

  高山上的彩虹

  说起白尾梢虹雉的神秘,必然跟它们的分布区和栖息地环境有关联。白尾梢虹雉主要分布于喜马拉雅山东段至横断山区的高黎贡山和怒山山脉,澜沧江以东至今还未曾有确切的分布记录。从行政范围来看,主要就是分布于我国和印度、缅甸交界的高山上。这个区域交通不便、人迹罕至,是不折不扣的“野地”。白尾梢虹雉常年主要栖息于海拔3000 m以上的高山和亚高山森林、杜鹃箭竹灌丛和高山草甸等生境,常在箭竹林、灌丛相间的小空地,或林窗边缘地带觅食活动,是典型的高山雉类。它们主要以高山草甸生境中的草本植物为食,取食嫩叶、茎、肉质的根以及花。因为栖息在高山之巅,所以这种雉类几乎不为人所知,即便是常年生活在山脚的原住民,也只是称之为“雪鹅”,意指生活在雪线以上的、像大鹅的鸟。若要问有谁真正见过,其实凤毛麟角,大都是道听途说。

  韩联宪老师是我刚进校门就听说的另一位研究过白尾梢虹雉的老师。2013年,我有幸跟着韩联宪老师在怒江大峡谷开展生物多样性调查。这一次,我们溯江而上,从怒江州的六库到丙中洛,再顺江而下,从丙中洛到保山市的潞江坝,一直在怒江边,一会儿在高黎贡山脚下、一会儿在碧罗雪山脚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历时半个多月,真真切切体验了怒江大峡谷、体验了白尾梢虹雉栖息生境腹地低海拔区域的实况。

  这次调查路上有很多颠覆我认知的事物出现。怒江江水激流,波涛汹涌,江岸崖壁耸立,山体几近垂直。江边不时出现几个便桥、溜索“渡口”,有时几近垂直的江岸上出现几块耕地种着包谷、水稻,有人把这些耕地称作“天窗耕地”,生动地诠释了它们如同在江岸上开的几道天窗。关于这些“天窗耕地”,当地也流传着一些幽默故事,说有外地人到这里游玩,看到这些“天窗耕地”觉得很神奇,就问当地人:“这些耕地上的包谷是怎么种上去的?”当地人回答:“我们祖辈喜欢打猎,擅长用弩弓,种包谷时我们将包谷种放在箭头上,用弩弓射上去的。”“那这些包谷成熟了怎么收下来的呢?”当地人又说:“我们常与动物为伴,等到收包谷的时候,便请几只猴子上去收下来的。”虽是幽默故事,但这也体现了怒江峡谷风光的神奇,而在这神奇的自然景观之上,我知道还有神秘的白尾梢虹雉之存在。

  喜马拉雅山东段至横断山区的高黎贡山和怒山山脉地区,山峰林立,沟壑纵横,高山深谷。这里的山有的常年冰封,终年白雪皑皑,有的季节性积雪,一到冬春,往日的苍翠摇身一变成银装素裹,给人以一种神秘的感觉。栖息在这一区域高山之中的白尾梢虹雉,如同这高山之上的一道靓丽的彩虹,若隐若现,难以捉摸。

  筑巢安家悬崖上

  繁殖是鸟类生活历程当中最为重要的阶段,为延续生命,许多鸟类会在繁殖上下苦功夫。为了繁殖的安全顺利,鸟类通常会在选址筑巢安家上花一番心思,比如太阳鸟会把巢悬挂在枝头,伯劳会把巢筑在布满荆棘的灌丛中,家燕会把巢安在人居屋檐下。大多数鸡形目鸟类会选择土坎、石坎、草墩、枯木基部筑巢,但神秘的白尾梢虹雉则可能是鸡形目鸟类家族中的另类,他们筑巢安家的地方也不同寻常。

  2015年,在做足前期准备工作之后,我们向高黎贡山进发,想对白尾梢虹雉的筑巢地选择等繁殖习性一探究竟。4月11日,我们正式开启这一季的寻找白尾梢虹雉巢工作。就在这一天,我第一次在野外看到了白尾梢虹雉,紧接着又找到了一个它的繁殖巢,揭开了它们不同寻常的筑巢安家方式——

  一早,听着风呼呼地吹,我朦朦胧胧醒来了。就在这时,两只白尾梢虹雉雄鸟一起从营地前飞过。久久未在我世界中现身的白尾梢虹雉出现了,一出现就是两只雄鸟,而且,神奇的白尾梢虹雉给我的惊喜远不止这一个。吃过早饭,我和向导念南子开始去寻巢,穿竹林、爬悬崖,念南子在前我在后,我们展开了地毯式搜索。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们穿越了几片箭竹林,爬过了几个悬崖,都没发现巢。又到一个悬崖,悬崖边有一颗香柏树,我爬累了,就依在香柏树上举着望远镜看一会儿,这个悬崖小平台分三级,平台边上都长有草,看不清,我用望远镜慢慢看,也正好累了休息一下。

  “呀!怎么有一片羽毛,就在最上边一个小平台边上!”突然间,我看见麻麻的一团,忍不住惊叫起来。“这是什么?”我很好奇,把望远镜举高了一点,再往上一点,一整个鸟头露了出来,嘴巴白中透黄,亮亮的,像刚磨好的刀刃。

  “白尾梢虹雉!” “我发现了!” 我赶紧喊念南子。再看时,很明显有一只白尾梢虹雉雌鸟孵在巢里。第一天,一个多小时,我们就找到了第一个巢,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2015年4月底,我们还在这个研究地发现了另外一个白尾梢虹雉巢,这两个白尾梢虹雉巢都是筑在悬崖的一个小平台上。2016年,我和念南子同样在这一区域开展了野外搜寻白尾梢虹雉巢穴的工作,我们再次在悬崖上的小平台中发现一个新的白尾梢虹雉巢。

  在我们这些年对白尾梢虹雉的野外研究工作中,累计发现的4个白尾梢虹雉繁殖巢都是在悬崖上的小平台中,这像极了我跟念南子在巨大岩石底下的小平台搭建的营地缩小版。原来,神秘的白尾梢虹雉喜欢筑巢安家悬崖之上。

  还记得念南子在选营地时跟我说,把营地选在这巨大岩石底下的小平台上有几大好处:一来巨大岩石可以为我们遮挡一些风雨,让我们减少被高黎贡山高山恶劣天气的袭击;二来巨大岩石在白天接受阳光照射吸热,等到了晚上热量散发有一定保暖效果;三来野猪、熊之类的大型动物不容易到达我们营地,可让我们有一定的安全感。我想,这些因素可能也是白尾梢虹雉选择筑巢安家悬崖之上的原因。

  神秘高冷的代价

  2016年,我们在开展白尾梢虹雉野外研究工作时,遇到了百年不遇的恶劣天气。这年4月中旬,高黎贡山下已百花盛开,但山上仍冰雪覆盖,甚至还风雪交加,下起了鹅毛大雪。这让已经没有积雪的营地旁又积起了没过膝盖的雪,也阻断了我们继续野外工作的路,我和向导只好被迫下山。当天气有所好转,我们再回到营地时,白尾梢虹雉如同知道我们的到来,又发出了清脆的叫声。这叫声在茫茫白雪覆盖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洪亮。我加深了对白尾梢虹雉的喜欢,但也感叹白尾梢虹雉生存的不易。

  保持神秘高冷还是让白尾梢虹雉付出了一定的代价。通过长期适应进化,白尾梢虹雉选择了在横断山区高山生活,但这对它们的种群发展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白尾梢虹雉在长期的进化过程中,已经适应了温度低、湿度大、云雾多的高山环境,让它们仅分布在高海拔的箭竹林、针叶林和草甸等生境中,而这几种生境类型局限于高山,面积相对狭小,生产力水平低,动物承载量小,这是决定白尾梢虹雉分布局限和数量稀少的最主要因素。

  筑巢安家悬崖之上是白尾梢虹雉为躲避地面捕食者的策略。从罗旭老师当年野外发现第一个巢,再到现在我们这3年的研究工作发现的另外3个巢来看,白尾梢虹雉喜欢筑巢安家悬崖之上,而且对选择筑巢安家的悬崖条件十分严格。然而,我们发现即便在高黎贡山高山上,适宜白尾梢虹雉选择筑巢安家的悬崖也十分稀缺,这也是限制白尾梢虹雉种群发展的主要原因。

  通过我们这几年对白尾梢虹雉的研究,从发现的6个繁殖巢来看,白尾梢虹雉每巢均只有2—3枚卵,而且孵化期长达28天之久。神秘高冷的白尾梢虹雉还对后代数量严格“控制”,这也极大地限制了白尾梢虹雉种群增长的速度。

  白尾梢虹雉分布局限于喜马拉雅山脉东部和横断山地区中部,栖息地均位于高山,这又给我们开展研究工作带来了困难,致使人们对该物种的认识和了解十分有限,想要对白尾梢虹雉实施科学保护还有一定差距。

  所幸的是,神秘高冷的白尾梢虹雉分布的喜马拉雅—横断山高山地带基本被划进我国自然保护地之中,这些区域大多位于保护区的核心区域或“生态红线”之内,受到国家严格的保护,这是白尾梢虹雉保护的有利条件。

  野外探寻“接力跑”

  白尾梢虹雉的神秘让我们着迷,它的身影让我们魂牵梦绕。为走进白尾梢虹雉的神秘世界,我们在前仆后继地坚持着一条野外探寻之路,前仆后继的我们,又如同在这条探寻之路上进行着一场接力跑。

  30多年前,韩联宪老师还在读研究生期间,著名鸟类学家郑作新院士主持中国特有珍稀濒危雉类生态学研究课题时,曾经致函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建议他改变研究方向,以白尾梢虹雉生态学研究作为硕士论文选题。然而因选题与韩联宪老师的培养方向差距较大,学位委员会不同意,最早研究白尾梢虹雉生态信息的可能因此停滞。但白尾梢虹雉自此留在了韩联宪老师心中,这为我们后来能开展白尾梢虹雉研究埋下了种子。

  之后,韩联宪老师毕业留在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开展了许多鸟类研究工作,甚至他又从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转到西南林业大学执教,但他一直都在找机会开启白尾梢虹雉的生态学研究工作。直到1999年,韩联宪老师得到了云南省基金项目资助以及英国老人詹姆斯·吉德哈特的个人资助,才得以如愿。

  1999年至2004年,我的导师罗旭老师还是本科生时,便跟随韩联宪教授在野外开展白尾梢虹雉研究工作。期间,罗旭老师在野外找到了一个白尾梢虹雉家庭群,也找到一个繁殖巢,终于向世人揭开了白尾梢虹雉繁殖习性的神秘面纱。后来,当罗旭也成为了一名西南林业大学的教师,他也一直在找机会和适合的地点再次开展白尾梢虹雉的野外研究。2010年他在执行保育领袖计划(CLP)项目的过程中,得知高黎贡山有白尾梢虹雉的野外种群,便开始和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进行合作,开展白尾梢虹雉的野外研究和保护工作。

  2014年6月,我还跟着研究组里的梁丹师兄在高黎贡山做火尾绿鹛野外繁殖生态研究工作时,听说白尾梢虹雉的合作项目已经得到云南省林业厅的资助,于是有了我后来三年在高黎贡山上追踪白尾梢虹雉的经历。

  2017年6月,我的研究生毕业论文《云南高黎贡山白尾梢虹雉和血雉的繁殖生态学研究》顺利通过答辩,我如期毕业了。我们研究组里又迎来一个帅气的新面孔,这个师弟叫李斌强,他又接过了白尾梢虹雉研究这场“接力跑”的棒子。他的主要任务是利用红外相机技术来研究在白尾梢虹雉的栖息地中还有哪些动物与它共同生活,也要负责对白尾梢虹雉的野外栖息地做一次模拟和预测,为我们解答到底在野外哪些地方可能找到白尾梢虹雉,我们都十分期待看到他的研究结果。

  但截至目前我们对白尾梢虹雉的了解还只是冰山一角,白尾梢虹雉的神秘世界还存在许多未解之谜,我们衷心期待有更多人加入白尾梢虹雉的研究和保护工作行列,让我们一起去探索和发现。

  □ 高 歌 罗 旭

责编:蒋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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