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 何柳颖 编辑 | 王姝

　　10月22日，深圳水贝兴龙黄金珠宝大厦人潮涌动。负一层至二层的黄金展厅内，商户们忙着接待客户；楼上办公区，中青年代在电梯口焦急等待。这座大厦周边100米范围内，密集分布着水贝金座、水贝银座等6大黄金交易中心，形成国内最大的黄金珠宝集散地，聚集着7000家企业和7万名从业者。

　　当记者提及'黄金对赌'时，商户们神色变得谨慎。多家门店被问及'隔壁商户为何突然关门'时，回答多为'具体情况不清楚'。这种集体沉默的背后，是深圳黄金珠宝首饰行业协会10月11日发布的警示函——水贝片区三家黄金公司因涉嫌'非实物黄金对赌'被查处，相关负责人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异化的预定价：从锁价工具到金融赌具水贝商家沈沐（化名）向记者透露，其合作的3家料商均出现经营异常。在兴龙大厦6楼，粤宝鑫门店已人去楼空，门上9月13日的封条格外刺眼。这家曾被商户称为'规模较大'的料商，如今成为预定价模式风险的典型案例。

　　粤宝鑫大门已贴上封条 摄/何柳颖

　　黄金料商作为连接上下游的中介，主要业务包括采购黄金原料销售给下游，以及收购旧金提纯。水贝商户与料商的合作分为现价买卖和预定价模式两种。后者又细分为锁价买料、锁价卖料、来料延期结算、提料延期结算四种形式，核心均是通过约定价格规避金价波动风险。

　　'2万元预定1公斤黄金，1克起定'，沈沐展示的合同显示，这种'低门槛'模式吸引大量小商户参与。但不同规模料商的预定金比例差异显著：第一梯队料商要求黄金预定金19%、白银21%，而小型料商常提供更低门槛。

　　这种模式的风险在金价剧烈波动时暴露无遗。黄金业内人士明明（化名）指出，当料商看跌金价时，可能选择'放空仓'——不实时买进黄金，待金价下跌后再补货赚取差价。但若金价走高，差价损失可能导致料商跑路。更危险的是，部分料商将资金用于境外期货交易，进一步放大风险。

　　2024年伦敦金现货上涨27%，2025年初至今涨幅超57%的单边行情，使许多料商的套利策略失效。明明透露：'金价400元/克时就有料商看空，现在行情幅度远超预期，资金实力不足的料商根本扛不住。'

　　系统性风险同样不容忽视。明明警告：'即使合作的料商不赌行情，如果其上游料商赌行情失败，连锁反应也会导致商户亏损。'

　　横生的赌徒：空买空卖的类期货交易比预定价模式更危险的是纯投机行为。记者调查发现，部分商家通过线上平台开展'非实物黄金对赌'，用户只需1万元定金即可交易1公斤黄金，杠杆率高达94倍。这种'买涨买跌'的交易模式，与期货交易高度相似，但无需营业执照即可开户。

　　某板料预定公司业务员向记者介绍：'定金率低于50%就要补定金，否则可能爆仓。交易时间从上午10时至凌晨1时，比正规期货市场更长。'当记者询问实物交割时，业务员反问：'赚钱了还要提实物吗？'暗示多数用户选择直接平仓获利。

　　这种模式的手续费和库存费设计，进一步暴露其投机本质。购买1000克黄金需支付800元手续费，过夜还需缴纳10元/千克的库存费。中国（香港）金融衍生品投资研究院院长王红英指出：'这属于典型的非法期货交易，期货交易必须在国家指定的交易所进行。'

　　北京市京师（深圳）律师事务所邱丽平律师警告：'投资者若无法证明实物交割意图，在民事或刑事程序中均处于不利地位。若交易被定性为赌博，投入资金可能被没收。'

　　开设赌场罪：法律定性引发行业震动深圳黄金协会警示函揭示的'涉嫌开设赌场罪'引发关注。中闻律所西安分所律师宋笑清分析：'这些平台通过双向对冲、保证金杠杆交易，盈亏仅与价格波动挂钩，已脱离商品交易实质，成为零和游戏。其设立平台、制定规则、接受投注的行为，完全扮演了赌场经营者角色。'

　　邱丽平补充称：'相较于非法经营罪或诈骗罪，开设赌场罪的证明门槛更低。多地法院已对'二元期权'类交易以开设赌场罪论处，水贝模式与此高度相似。'

　　这种定性对投资者影响巨大。邱丽平强调：'一旦平台被定罪，投资者保证金将变为赌资，依法没收。这意味着参与者可能血本无归。'

　　依然热闹的水贝：合规与风险的博弈记者走访发现，部分料商门店已关停。世创鑫辰（深圳）贵金属商贸有限公司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门店正在重新装修。10月21日金价单日暴跌5.31%，水贝市场反而更加热闹，但商户们的神经已高度紧绷。

　　沈沐坦言：'以前觉得跑路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现在做啥都小心。'这种谨慎源于预定价模式的双重性——既能让小商户用少量本金支撑业务，又难以保障履约能力和资金流向。

　　'成为料商太容易了'，沈沐指出，'买个预定价小程序、实时报价盘，再租个场地就能开业。'这种低门槛导致水贝公司新旧替换频繁，过道处常能看到新店开张的花团。

　　王红英建议：'监管部门应加强日常巡查，及时识别非法交易。同时要对商户进行风险警示教育，提高其专业性。'对于预定价模式，明明预计仍会持续：'市场永远在寻找低门槛合作商，尤其对小商户而言。'

　　这场由预定价模式异化引发的风波，正迫使水贝黄金市场在合规与风险间寻找平衡点。当黄金从避险资产变成投机工具，法律的红线已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