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药农的“小算计”与“大情怀”

发布时间: 2026-02-09 11:30:19

来源: 保山日报网 

  李必永在种植茅茨菇的苗圃。

  红豆树村村支书孙德斌和李必永的父亲——百岁老人李枝贤。

  生黄精和九蒸九晒的黄精干。

  李必永种植的重楼花。

  在李必永的精打细算里,实则藏着中国农民最质朴的智慧:对土地的敬畏,对市场的敏感,对传统的坚守,对创新的尝试。在乡村振兴的时代感召下,李必永和他的乡亲们,用一双双长满老茧的手,在滇西的大山上,写下了属于山里人的“致富经”。

  立春时节,笔者驱车穿行于高黎贡连绵的群山,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行驶一个多小时后,抵达海拔1900米的芒棒镇红豆树村。红豆树村地处腾冲市老保腾公路芒棒段,是个典型的山区村落,青峰叠嶂,终年云雾缭绕,炊烟都掩藏在东西山岭的密林深处。在苍坡塘村民小组,有一户白墙青瓦的院落格外醒目——雕花木窗,飞檐翘角,正房两层全木结构,花鸟图案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就是李必永的家,一座耗费85万元建造的宅院。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这笔钱的来源,并非外出务工或商业经营,而是来自房前屋后那片看似普通的山林地——那里种植着被当地人称为“绿色黄金”的中草药。

  第一粒种子:在失败中等待希望

  1985年秋,17岁的李必永把初中课本整整齐齐地码进木箱,对着父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加入了村里的马帮队伍。红豆树村耕地稀少,农田远在龙川江边,步行需3小时,“靠天吃饭”在这里不是比喻,而是残酷的现实。

  “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走,缅甸的木材生意正红火。”李必永回忆道。马铃响,驮队沿着茶马古道南行,穿越边境线,进入缅甸北部的原始森林。

  1988年,李必永娶了邻村的姑娘,次年女儿出生。婚后每年进入秋冬,他一如既往跟随寨子的马帮准时出发,次年进入雨季前又返回家中。出走缅北的十几年间,李必永睡过潮湿的丛林地铺,躲过林间的毒虫猛兽,经历过驮马受惊货物散落一地的狼狈。最危险的一次,山体突然滑坡,他拉着马缰往侧方猛跳,碎石擦着耳畔飞过。“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活着回去,再也不干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了。”1996年,母亲生了一场大病,让作为独子的他彻底断了再次外出的念头,认真琢磨起在山林地里搞种植讨生活。

  “父母在,不远游。”这个初中没毕业的农民,用最朴素的方式理解着古老的孝道。

  回乡的头几年,李必永的日子并不比从前宽裕。一亩三分薄田,撑不起一个五口之家。农闲时节,他重拾童年的爱好——上山采药。

  苍坡塘周边的山岭,是与高黎贡山隔江对峙的赤土岭,是滇西著名的“药材宝库”。苍坡塘,原名“菖蒲塘”,因古代村子下面山洼子里生长着一种草药——“菖蒲”而得名。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相互口传,便演变成了如今的“苍坡塘”。李必永从小跟着略懂中草药的祖父认药,三七、重楼、黄精、白及,他能在杂草丛中一眼辨出药材的苗株。“那时候山里药材多,但谁也不觉得能靠这个发财,只是补贴点盐巴钱。”

  转变始于一个细微的观察。李必永发现,野生重楼越来越难找了,而市场上偶尔有人打听收购。“这东西长得慢,挖一株少一株。”他动了心思,把采到的重楼幼苗小心地移栽到自家林地边,围起简陋的竹篱。

  第一年,五十多株幼苗死了近一半。李必永不急不躁,每天观察记录:什么样的腐殖土最适合?荫蔽度多少合适?雨季如何排水?没有互联网,没有技术手册,这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民,用最原始的方式——试错和观察,一点一点积累经验。

  三年后,他的试验田扩大到两亩,重楼开始开花结籽。也就在此时,一场“豪赌”几乎让他血本无归。

  2000年前后,石斛价格飙升,一公斤干品能卖到上万元。“整个滇西都在种石斛,跟疯了似的。”李必永拿出全部积蓄,又借了3万元,种了两亩铁皮石斛。两年后等待他的是石斛大跌价,他投入的5万元打了水漂。“那段时间,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得对不起父亲和妻子。”李必永坐在廊檐下,屋外的大树筛过几缕细碎的阳光,在他脸上跳动。

  命运的回馈有时需要耐心地等待。石斛种植失败后,李必永把全部心血倾注在研究重楼的种植上,那几年靠卖重楼种子基本能维持生活。2013年,重楼种子价格突然飙升至每斤1200元。李必永那两亩地,竟然收获了80多斤种子,卖了10万多元。

  共享的财富:一人富到众人富

  李必永卖重楼种子发财的消息,像山风一样传遍了苍坡塘。第二天一早,村民王大有就敲响了他家的门。

  “必永哥,那种子能卖我点不?价钱好说。”李必永没有立即回答。他领着王大有来到重楼地边,蹲下身,扒开腐殖土,露出饱满的根茎。“这种子可以卖给你,但我要教你种。重楼这东西,两年才发芽,三四年才结籽,急不得。”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必永家的院子成了临时课堂。他手把手教村民如何选地、搭棚、配土、育苗。“都是乡里乡亲,我一个人富了有什么意思?”他说,“山里人实在,你对他好,他心里记着。”

  最令人感动的是对待村里的贫困户李老四。李老四的妻子残疾,两个孩子上学,想种重楼却连买种子的钱都凑不齐。李必永不仅赊给他种子,还亲自上门帮他做试验田。“你先种,卖了钱再还我。种不活,钱就算了。”

  如今,苍坡塘74户人家,还有20几户在种植重楼(有的在近两年重楼跌价后改种黄精了),总面积超过50亩。前几年价格稳定的时候,种植户年均增收约10万元,昔日的贫困村变成了远近闻名的“重楼村”。2017年,村里修通了水泥路,家家户户盖了新房。

  “没有李必永,就没有今天的苍坡塘。”村支书孙德斌说,“他不仅带了技术,更带了一种风气——共享共赢。”

  在李必永家的后院右侧,有两块特殊的药圃。一块种着重楼,另一块则种着黄精。后者不为出售,专为一个人——他百岁的父亲李枝贤。

  每天清晨,百岁老人李枝贤都会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儿子的药圃边,看看那些肥嘟嘟的黄色根茎。老人耳聪目明,思维清晰,谈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他参加土改工作和后来的教书生涯,细节历历在目。

  “这十几年,必永每年都给我做黄精。”老人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黑亮柔软的蜜浸黄精,“九蒸九晒,工序复杂得很,但他从不嫌麻烦。”

  黄精,在《本草纲目》中被列为“仙家服食要药”。而在李家,它是一味凝聚着孝心的家常补品。李必永的妻子每年冬季都会制作几十斤黄精干,一部分给老人当零食,一部分用来炖汤。黄精烀鸡、黄精炖排骨,是李家餐桌上的家常菜。

  “我父亲这一辈子不容易。”李必永说,“年轻时为山区教育跑遍了芒棒的每一个村寨,退休金大部分都资助我搞种植试验。现在我们条件好了,该让他享福了。”

  最让李必永自豪的是,父亲的身体比很多八十岁的老人还要硬朗。“去年体检,血压、血糖、血脂全部正常。医生说,这简直是个奇迹。”而老人自己,则成了黄精的“活广告”。每当有客人来访,他总要讲起那个流传在民间的传说——被财主压迫的女孩逃入深山,靠吃黄精不仅活了下来,还变得身强体壮,采药人也因此发现了这种神奇的“仙人饭”。

  “必永种的黄精,比故事里的还好。”老人笑眯眯地说,“因为这里面,有孝心做药引。”

  山野智慧:“小算计”里的“大人生”

  站在李必永家的二楼阳台,可以俯瞰整个苍坡塘。重楼种植棚像一片片白色的云朵,点缀在绿色的山林之间。但细心的人会发现,李必永自己的重楼种植面积,从高峰时的四亩缩减到了一亩。

  “市场变了。”李必永很清醒,“重楼价格下跌是必然的,前些年炒作太厉害了。”他的“小算计”又开始运转。经过多方考察,他把三亩地改种了茅茨菇——一种市场需求稳定、价格坚挺的药材。

  对于未来,李必永有自己的判断:“重楼的价格,估计三五年后会回升。药材市场就是这样,一波一波的。所以我不放弃,保持一亩地的规模,等风来。”这种“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策略,看似简单的多元化,却是一个农民在经历市场风雨后悟出的生存智慧。“几墒黄精我也会继续留着,但不是为了卖。父亲需要,全家人都需要。”

  更深远的是,李必永开始思考可持续发展。“野生重楼、野生石斛等野生资源现在已经受到法律保护,我们不能再去大山里取一丝一毫。”在村支书孙德邦的带动下,李必永加入了村里的中草药种植合作社,探索林下生态种植模式——在保留原有林木的同时套种药材,既保护生态,又提高土地利用率。

  “山养人,人也要养山。”这句话从李必永口中说出时,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傍晚时分,李必永像往常一样巡看他的药材地。重楼紫红色的花朵已经凋谢,结出了饱满的硕果;茅茨菇的叶片开始翠绿,开出一串串如星子般的白花;黄精在荫蔽处静静生长,等待来年的收获。

  山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这个曾经赶着马帮穿越国境的少年,如今已近花甲,鬓角染霜。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那是属于大山儿女特有的、看惯风云变幻后的清澈与坚定。“我没能力赚大钱。”李必永还是那句谦虚的话,“只是靠诚实劳动,赚点踏实钱。”

  家里的火塘边,百岁老人李枝贤的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滇剧唱腔。厨房的炊烟袅袅升起,又是一个平静而又温暖的夜晚。

  李必永的“致富经”,还在继续。而大山里的故事,也远未结束。(万菊芬)